城隍廟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青芒,我攥著判官筆的手心沁出冷汗。殿前古柏投下的陰影里,
那個穿白色校服的少女正踮腳往許愿池里投硬幣,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"叮——"硬幣入水的聲響驚起一群白鴿,她頸間銀鏈突然折射出奇異的光。我瞳孔驟縮,
那分明是通靈寶玉的碎片,邊緣還殘留著當年我摔玉時留下的裂痕紋路。
少女若有所覺地轉身,杏眸里映著穿過飛檐的細碎陽光。
那一刻太虛幻境的記憶如潮水涌來——警幻仙姑玉指輕點我眉心時說:"癡兒,
此番歷劫需補全十二花神的情天債,若再勘不破......""同學,你的學生證掉了。
"清冷嗓音將我拽回現(xiàn)世。她指尖捏著的卡片上,"太虛學宮"四個篆體字正流轉著微光,
這分明是警幻設下的考場。我接過證件時,她的食指無意擦過我腕間情絲化作的紅線,
霎時間三生石上的刻痕在靈臺灼燒般發(fā)燙。教學樓的銅鈴忽然震響,驚得廊下海棠簌簌飄落。
少女疾步轉身時,我瞥見她校服背后繡著的木蘭花暗紋——這正是當年元春省親時,
黛玉在怡紅院斗草贏走的海棠珠花式樣。"請新生前往玄真閣參加分科考試。
"廣播里傳來熟悉的聲音,我猛然抬頭,只見半空中懸浮的電子屏上,
穿著職業(yè)套裝的警幻仙姑正推了推金絲眼鏡。她身后幻化出的水墨屏風上,
十二幅判詞正以二進制代碼的形式不斷重組。玄真閣內,
三百六十面棱鏡將陽光折射成七彩旋渦。我望著坐在第三排的少女,
她正用鋼筆尾端輕敲著下唇,這個動作與黛玉思考詩句時的神態(tài)分毫不差。
試卷上的題目在觸到判官筆的剎那顯形:"試論絳珠還淚與量子糾纏的映射關系,
結合實例分析情劫觀測對命運波函數的影響(不少于三千字)"閣樓忽然劇烈晃動,
所有人試卷上的墨跡都化作蝴蝶紛飛。在驚呼聲中,我看見那姑娘的筆記本從課桌飛出,
泛黃的宣紙頁間竟浮現(xiàn)出大觀園的地圖,瀟湘館的位置正在滲出點點朱砂,宛如血淚。
"賈同學似乎對林同學格外關注?"警幻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時,
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知何時已在試卷上畫滿了并蒂芙蓉。腕間紅線突然繃緊,順著望去,
另一端竟系在那姑娘的筆袋拉鏈上,
她別在包角的香囊正散發(fā)出熟悉的冷香——是那年我冒雪去櫳翠庵折來的紅梅。
鋼筆墜落的剎那,我下意識伸手去接。金屬筆帽觸到掌心的瞬間,
竟泛起幽藍漣漪——這分明是太虛幻境里照影池的波光。"小心!"林同學慌忙俯身時,
馬尾辮發(fā)梢掃過筆尖。凝在半空的墨水珠突然折射出萬千光影,
在我們之間展開一幅全息星圖。那些熟悉的星宿排布,分明是那年中秋黛玉與我聯(lián)詩時,
她用手指在桂花酒里勾畫的《五美吟》軌跡。"這是...AR特效?
"她疑惑地伸手觸碰虛空中漂浮的昴宿星團。指尖穿過的瞬間,星子突然化作金粉簌簌而落,
在瓷磚上拼出《葬花吟》的殘句。我渾身血液凝固——那字跡正與當年瀟湘館窗欞上,
我用胭脂偷偷描摹的一模一樣。筆帽內部忽然傳來機械轉動的輕響。我們同時低頭,
看見黃銅內壁上浮現(xiàn)出微雕的榮禧堂匾額,
細若蚊足的"萬幾宸翰之寶"印鑒正隨著呼吸頻率明滅。
按住太陽穴:"這些花紋...我昨晚夢到過..."圖書館的日光燈突然頻閃如打更梆子。
在全息影像即將消散時,
我瞥見星圖邊緣有片異常的數據亂流——那形狀竟與妙玉茶室里失蹤的成窯杯完全吻合。
正要細看,她突然把鋼筆搶回懷中,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冷香,
讓我想起那年紫鵑抱著暖爐沖進蘆雪庵時,掀簾帶進的雪氣。"賈同學對古董筆也有研究?
"她后退半步,食指無意識摩挲著筆夾處的凹痕。
我這才注意到那里刻著極小的篆文"顰顰",正是寶玉初見黛玉時起的表字。窗外驚雷乍響,
暴雨打在玻璃幕墻上的聲音,與元妃省親那夜竹梢敲打茜紗窗的節(jié)奏漸漸重合。
深夜的實驗室,我對著顯微儀下的筆帽出神。當激光掃描到"顰"字最后一筆時,
納米級的裂紋突然滲出絳珠仙草汁液。全息投影自動激活,這次顯現(xiàn)的是秋爽齋夜宴場景。
可當探春舉起白玉杯時,杯中倒映的竟是林同學穿著實驗服的側影;更詭異的是,
我分明看見自己現(xiàn)代裝扮的身影正站在畫屏后方,而畫面里的寶玉卻在同時轉頭望來。
警報聲驟然響起,我慌忙關閉投影。轉身時撞翻試劑架,
一瓶硝酸銀溶液潑在《金陵十二釵》電子書上。泛著金屬光澤的墨跡開始瘋狂重組,
最新生成的判詞讓我如墜冰窟:"湘江水逝楚云飛"的詩句下方,
赫然顯示著林同學的學生證照片,生存狀態(tài)欄正在"已歿"和"量子態(tài)"之間瘋狂跳動。
突然有人從背后抽走電子書。警幻仙姑的蔻丹指甲輕點屏幕,
所有異常數據立刻凝成冰裂紋:"賈主簿又違規(guī)操作了?"她耳垂上搖晃的珍珠耳釘里,
我分明看見大觀園正在經歷第108次崩塌重建,"提醒一下,你們正在編寫的不是歷史,
而是尚未坍縮的波函數。"窗外閃過一道霹靂,照亮她鏡片上流轉的二進制代碼。
那些0和1組成的洪流中,我認出了太虛幻境里見過的十二面風月寶鑒,
每面鏡子里都映照著不同時空的寶黛——有正在共讀西廂的,有在靈河畔兵解的,
還有穿著太空服漂浮在星環(huán)之間的。次日清晨,我在她課桌抽屜里發(fā)現(xiàn)一張泛黃的電報紙。
摩斯密碼翻譯過來竟是《芙蓉女兒誄》的段落,
而發(fā)報時間顯示是1984年2月12日——正是我今生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。
墨跡在陽光下逐漸淡去時,鋼筆突然自動書寫起來,這次留下的卻是現(xiàn)代化學方程式,
箭頭末端指向的分子結構圖,儼然是通靈寶玉的量子糾纏模型。梅雨來臨時,
鋼筆開始不受控地滲出霧氣。實驗課上,林同學擰開筆蓋的瞬間,
整個教室突然浸在咸澀的潮氣里——這是金陵特有的、混著江腥味的黃梅雨。"設備故障?
"教授敲打全息投影儀的動作突然僵住。
我們看著納米黑板上的化學公式被水汽暈染成《好了歌》的字跡,
而林同學鋼筆投射出的光影里,王熙鳳正帶著婆子們穿過滴水的游廊,
她鬢邊金鳳釵的流蘇還在顫動。"那不是AR教學演示!"我抓住她手腕要奪筆,
卻見全息影像里的平兒突然轉頭。這個本該是虛擬人物的丫鬟,
竟隔著百年雨幕與我們視線相撞,手中捧著的纏絲瑪瑙盤里,盛著的不是當年的玫瑰露,
而是林同學今早放在課桌里的抗抑郁藥瓶。暴雨傾盆的黃昏,鋼筆在儲物柜里發(fā)出蜂鳴。
我趕到時,看見林同學正蹲在藍光里——全息影像正重演抄檢大觀園的夜戲,
探春掌摑王善保家的清脆聲響在走廊回蕩。詭異的是,
當現(xiàn)代版的趙姨娘(轉世為教導主任)從樓梯拐角走出時,
全息探春的巴掌竟結結實實甩在了現(xiàn)實中的主任臉上。"量子糾纏態(tài)的記憶回溯。
"警幻仙姑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消防栓旁,她手中的平板顯示著校園三維模型,
西側實驗樓正對應著大觀園的梨香院舊址,"當濕度達到78%,
兩個時空的悲歡就會...滲漏。"午夜的值班室,我偷出鋼筆放入恒濕箱。
當數字降到30%,干燥的空氣中爆開細碎冰晶。這次浮現(xiàn)的是蘆雪庵聯(lián)詩場景,
史湘云啃著的鹿肉突然化作她的轉世者——那個總在食堂搶辣條的短發(fā)女生。更可怕的是,
當全息寶玉折下紅梅時,現(xiàn)實中的我左手無名指突然出現(xiàn)血痕。林同學闖進來時,
我正用繃帶纏住血流不止的手指。她怔怔望著全息影像里聯(lián)詩的眾人,眼淚突然大顆墜落。
那些淚珠在觸地瞬間凝成冰珠,每顆里都封著《葬花吟》的殘頁。
"我們是不是..."她顫抖的指尖碰觸正在消散的史湘云虛影,"早就死過很多次了?
"恒濕箱突然炸裂,飛濺的玻璃中,
我們看到兩種時空重疊的奇景:現(xiàn)代實驗室的離心機里旋轉著絳珠仙草的DNA樣本,
而全息大觀園的井水中漂浮著林同學的校牌。當兩個世界的黛玉/林同學同時伸手去撈時,
整棟樓開始量子化閃爍。
警幻仙姑的警告廣播伴隨著電壓不穩(wěn)的滋滋聲:"請勿觸碰記憶殘影!重復,
觀測行為會引發(fā)波函數坍縮!"但為時已晚,林同學的右手已經穿過全息投影,
抓住了三百年前那枚沉井的玉簪——而影像中黛玉的左手,正攥著她消失的校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