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蹲在青石板上翻曬決明子時,檐角銅鈴正被風撞出細碎的響。
竹匾里的藥材泛著琥珀色光澤,她指尖剛捻起粒飽滿的種籽
雕花月洞門突然傳來靴底碾碎枯葉的聲響。
“姐姐這院子倒像個亂葬崗呢?!?/p>
沈月柔的笑聲混著胭脂香飄過來,金絲繡鞋毫不留情地碾過竹匾邊緣
幾粒決明子骨碌碌滾進她裙底,
“曬個草藥都苦大仇深的,莫不是在寫血書?”
陸文軒跟在她身后,青玉冠下的臉色比檐角積雪還要白些。
他腰間垂著的合歡香囊晃出淺紅穗子
——正是去年沈清歡生辰時,他親手系在她腕上的定親信物。
此刻那香囊隨著他的腳步輕顫,繡線間還沾著未褪的薄荷香。
沈清歡垂眼望著被踩碎的決明子,指腹碾過石縫里的殘片:
“二妹妹若喜歡踩藥材,改日我送你半擔巴豆如何?”
“踩碎了泡藥酒,最適合治你那動不動就心口發(fā)堵的毛病?!?/p>
話音未落,手中柳葉刀突然揚起,刀刃在陽光下劃過陸文軒的袍角,削落的錦緞碎片恰好掉進他鞋底。
“陸公子當心。”
沈清歡指尖輕轉刀柄,竹制導流管在掌心轉出利落的弧度,
“我這刀認生得很,前日剛給張屠戶修了斷指,此刻見著負心人,怕是要自己往涌泉穴鉆?!?/p>
陸文軒喉結滾動,后退時撞得石燈籠上的流蘇嘩啦作響。
沈月柔卻忽然拎起石桌上的青瓷盞,纏絲瑪瑙戒指叩擊著盞沿:
“姐姐嘗嘗這枇杷露,可是我親自盯著熬的——”
話到尾音突然發(fā)顫,因沈清歡的銀針不知何時已抵住她腕間內關穴。
“曼陀羅花混著蜂蜜,妹妹好巧的手?!?/p>
沈清歡指尖加力,沈月柔腕上金鐲子應聲而落,
“三日前寒潭水想必還冰著心尖吧?”
“怎么,如今見著我這會熬藥的,倒怕起‘怨氣’來了?”
庭院里的玉蘭樹突然沙沙作響。
沈月柔望著對方眼中冷光,忽然想起那個破冰的清晨
——沈清歡渾身濕透地從寒潭爬起,發(fā)間還掛著冰碴,
卻能精準無誤地將銀針扎進暗衛(wèi)的膻中穴。
此刻她指尖的銀針泛著青芒,與當日冰窟里的寒光竟一般無二。
“清歡,你我緣分已盡……”
陸文軒終于開口,手指卻仍絞著那枚合歡香囊,
“好聚好散吧?!?/p>
“好聚好散?”
沈清歡忽然笑了,笑聲驚飛了梁上燕子,
“陸公子可記得,定親時你說‘生同衾,死同穴’,還在婚書里按了血手???”
她轉身從廊柱上扯下幅素白絹布,上面用朱砂畫著密密麻麻的脈案,
“瞧瞧這字跡——”
指尖點在某處墨跡,
“去年你咳血時,可是跪在我房里求了三盞時辰的枇杷膏?!?/p>
沈月柔的臉青白交加。
陸文軒望著那絹布,忽然想起寒冬臘月里,沈清歡守在藥爐前整夜未眠,用雪水替他熬制潤肺膏的模樣。
此刻她鬢邊別著的銀簪微微晃動,像極了那時她替他施針時,發(fā)間垂落的碎玉流蘇。
“把婚書拿來?!?/p>
沈清歡突然開口,春杏立刻從屋內捧出半幅泛黃的宣紙。
沈月柔下意識去摸袖中,卻觸到冰涼的瓷瓶
——那是她準備好的迷藥,本想趁亂灑在藥草上。
“不用找了?!?/p>
沈清歡指尖撫過婚書邊緣,忽然抬頭看向陸文軒,
“我沈清歡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訴你——”
話落手起,婚書被撕成兩半,
“不是你要退婚,是我不要你了?!?/p>
碎紙片落在滿地藥渣上,像極了被碾碎的過往。
陸文軒望著她眼中的冷冽,忽然想起初見時
她蹲在侯府花園里替小丫鬟治燙傷,指尖沾著藥膏,抬頭對他笑時,眼中盛著整個春天的光。
可如今,那雙眼底只有寒潭般的冰,凍得他渾身發(fā)僵。
“妹妹若還想玩‘情深似?!膽虼a,”
沈清歡轉身撿起竹刀,繼續(xù)削著導流管,頭也不回,
“不妨先去把你藏在假山后的迷藥罐子收了”
“——曼陀羅花香混著艾草味,熏得我院子里的貍奴都醉了?!?/p>
沈月柔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假山后,果然傳來幼貓懵懂的“咪”聲。
她恨恨地瞪了眼沈清歡的背影,袖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
——這個從前任人揉捏的嫡姐,何時竟成了能看透她所有算計的人?
暮色漫進庭院時,沈清歡蹲下身收拾滿地狼藉。
指尖掠過那枚被踩碎的決明子,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:
“醫(yī)者手中的藥,既能救人,也能成刀?!?/p>
她望著掌心的碎籽,忽然輕笑
——今日這一場,不過是讓某些人明白,她這把“藥刀”,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鈍器。
檐角銅鈴再次輕響。
沈清歡抬頭,看見墻頭蹲踞著道黑影
——是靖王府的暗衛(wèi),正用沈家獨有的手勢比出“安全”二字。
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銀簪,忽然想起三日前寒潭破冰時,那個瀕死男子在她掌心寫下的“景”字。
原來有些局,早在她重生時便已鋪開,而她,從來不是被動入局的棋子。